東西走廊/環遊地球路路通\吳 捷
長途飛行就是這樣：連看五部電影，一直看到眼冒金星，飛機卻仍然平心靜氣，浮游在三萬英尺的渺渺太虛，目的地仍在茫茫幽冥之外。好不容易熬到下飛機，感覺自己就像電影《午夜凶鈴》裏從電視機中爬出來的山村貞子：長髮委地，無臉見人。
最近乘飛機環繞地球一周：從美東回北京，從北京到西歐，再從西歐回美東，五次轉機，三段九小時以上的長途。之所以這樣環行，是因中美間的航班疫情後尚未恢復如常，兼逢暑期旺季，如果像從前一樣買直飛機票，屬於「價格敏感型消費者」的我，未來一個月就要準備「吃土」了。
於是翻出不知讀過多少遍的《八十天環遊地球》。一八七二年，英國紳士福格認為，如今環遊地球一周「比一百年前快十倍」，即使將壞天氣、事故等障礙都算在內，也只需八十天。他為此押下兩萬英鎊賭注，乘坐馬車、火車、船、大象、雪橇，經法國、意大利、蘇伊士運河、印度、新加坡、香港、日本、美國，歷時七十九天回到英國。作者在全書末尾提出希望：「難道人們真的不可能用更短時間來環遊地球一周嗎？」
一百五十年後的今天，環繞地球一周要多久？最近這次把我累成山村貞子的環球旅途，全程民用客機，飛行時間總共不過四十小時。想更快且不計花銷，可乘坐超音速飛機，飄然御風而行。不過，「環遊」應定義為在地表包括水面的旅行，其間應對各種意外和挑戰，九九八十一難，修成正果。福格沿途雖然大把燒錢，卻也有勇有謀，有仁有義，所以能排除萬難，順便英雄救美。坐飛機環繞地球，主打一個「躺贏」，有為者不取。
其實福格的路線在如今也大致適用，只是我們有了更快的交通工具：從倫敦坐汽車、船經英吉利海峽到法國，然後乘火車或汽車到馬賽；在馬賽上快艇，經地中海、蘇伊士運河、紅海、印度洋、馬六甲海峽、南中國海、太平洋抵達墨西哥西岸（中途勿忘找地方停靠加油）；開汽車橫穿墨西哥；再駕快艇經墨西哥灣、大西洋回到英國。《八十天環遊地球》說，「過去即便在最順利的情況下，從舊金山到紐約要半年」，一八六九年橫貫美洲的鐵路通車後只需七天。現在開汽車，四天就可橫穿美國本土，假如不遭遇塞車，假如你不介意累成狗。
如果不趕時間，何妨坐郵輪。多家郵輪公司有「一年環遊世界」項目，經停主要港市，花費不過五六萬美元（上岸遊覽當然需額外付費，不要想得太美哦），適合退休人士或體弱者。更有創意一點：造一艘形似「大黃鴨」的船，裝配超大馬力發動機，駕着它飛速行進，是不是很神氣？但船的外殼必須是鈦合金，就不至於像充氣黃鴨，被容嬤嬤的針扎一下就會洩氣，擺爛在海面。如果不必緊貼地表，還可以把自己綁在一顆人造衛星上，或者發射到月球，自然而然就繞地旋轉了，近似乘飛機，但高度無與倫比。SpaceX公司的可回收火箭能夠點對點發射，坐在裏面即可像螞蚱一樣躍過陸地、海島和大洋。
所以現今環繞世界的方式更多、更快了，正如福格的僕人名叫Passepartout，暗合法語passer（通行）和partout（各地），也許還有法語passeport（護照），沙地先生巧譯為「路路通」。不過《八十天環遊地球》說福格是為打賭而不是來旅行的，所以他每到一處並不去觀光覽勝。這比「特種兵旅遊」還無趣。且彼時無可攜式照相機，更無互聯網。對一些二十一世紀的人類來說，環遊世界卻不能拍照，拍照卻不能發社交媒體，就無異於白走一趟，那簡直會要了他們的老命。
發達的交通方式帶來的不只是說走就走的便捷。十九世紀之前，絕大多數地球人畢生不曾離開以出生地為圓心的小圈子。康德生老病死在哥尼斯堡，舒伯特一輩子幾乎都在維也納度過，其實都是當時的常態。Joseph Ellis寫美國建國歷程的《The Quartet》說，直到美國獨立戰爭時，美國人的眼光和見識僅限於本州之內，各州間交流也極少，所以很難想像、更不會支持一個權力凌駕於各州之上的強大政府來領導他們。這一切的結果就是雖然大陸軍像兔子一樣被英軍追着打，主權獨立的十三個州仍各自為政，盡量少出人也少出錢，大陸議會和後來的邦聯議會左支右絀，華盛頓將軍煩惱不已。
是火車、汽車、飛機等現代交通工具讓普通人也有機會走出自己的三家村，看看別處的風土與人情，跟別人聊聊宗教和政治。因此我們才發現，我心心念念的事情在別人眼中不值一提，我一向奉為圭臬的理念原來不是唯一正確，我畢生視為珍寶的傳統被否定或質疑，我的選擇和作為將產生超越自身和本地的後果，我的利益終究要與他人的妥協。一個人的世界有多大，會影響到他所在村鎮、州、國家乃至星球的命運，二十世紀之後尤其如此。
凡爾納在小說《環繞月球》末尾追問：「將來是否會有一種運輸工具，能載着我們去訪問雲集在蒼穹裏的那許許多多太陽？」他的夢想如能實現，旅行將不限於小小寰球，也會更加漫長：也許你連看五百部電影，看到眼冒金星，看到化作山村貞子滿地亂爬，飛船卻仍在宇宙的幽冥中靜靜航行，還沒有飛離太陽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