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多彩老東門
木 木
梧桐山東南麓,深圳河中上游,有一座著名的橋,叫羅湖橋;有一條著名的城中村,叫漁民村;有一個著名的地鐵站,叫老街站。
這橋,這村,這站,呈半圓形拱衛着一片頗有歷史淵源的區域。若把蜿蜒的深圳河看作從伶仃洋出海的一條巨龍,三地連線宛然張開的龍口。龍口吐出一顆寶珠,為「深圳發源地」,也稱「深圳原點」。那便是大名鼎鼎的「深圳墟」,清乾隆嘉慶年間為新安縣(轄今深圳市和香港特別行政區)36墟之首,迄今仍是深圳人氣最旺的中心商業區。行政建制屬東門街道,坊間喚作「東門老街」或「老東門」。
深圳墟得名於深圳河,1688年始有記載。嶺南稱集市為「墟」,「趕集」為「趁墟」。墟市是小農經濟時代手工作坊和商品貿易的集散地,用以交換農副產品和生產生活用具,通常是一個地區的商業及文化活動中心。深圳墟經過兩百餘年發展,至1911年廣九鐵路全線通車並在此設站,憑借得天獨厚的區位優勢成為周邊地區最繁華、最具規模的城鎮。
在社會變革時期,墟市往住是當地變革運動的基地。老東門現存兩棟古色古香的小樓,一為思月書院,一為鴻安酒店。前者在1925年省港大罷工期間,作為十萬罷工工人離開香港返回內地的接待站,發揮了重要作用。後者是葉挺將軍1938年底到深圳組建抗日武裝的司令部,他在這裏很快拉起一萬多人的隊伍,為東江縱隊的建立打下了堅實基礎。
1953年寶安縣將縣治從南頭遷往深圳墟,羅湖火車站及羅湖橋成為新中國經由香港與西方國家保持有限經貿聯繫的標誌性通道。1979年寶安撤縣建市,命名深圳。次年,深圳經濟特區成立,以老東門為中心的羅湖區一舉一動,更是備受全國關注,成為推動改革開放大潮的重要引擎。
深圳墟西南郊,緊鄰深圳河,有一個由33戶人家組成的自然村落,名漁民村。村民祖祖輩輩以船為家,即所謂水上蜑民,俗稱「水流柴」。棄船上岸後,農漁兼營,生活仍很艱難。深圳經濟特區優先開發羅湖周邊,移山填湖,大興土木。漁民村人抓住機遇,組建車隊船隊,為建設工地運送沙石磚料,積累了第一桶金。隨後與港商合營,開展「三來一補」加工、酒店租賃、養殖等多種經營,1981年即實現戶均收入10,588元,成為全國第一個萬元戶村。如今整個村變成農工商聯營股份公司,村民一半在村裏居住,一半外出,包括去香港定居。每戶都擁有同一單元12層樓房,其中1套自住,11套出租。而以公司名義開發的港逸豪庭大型住宅和商舖樓,一半以上業主是香港居民。
從漁民村沿深圳河上行數百米,便是歷經滄桑的羅湖橋,被譽為「中國第一條可以通往世界各地的路橋」。40多年前,羅湖橋上來來往往的港客,他們帶來的資金、技術和管理經驗,以及隨之而來的牛仔褲、花格衫、收錄機、流行歌曲等生活方式,一度成了中國對外開放的符號……
深圳墟沿襲下來的商業基因,無疑是改革開放初期撬動老東門現代商業蓬勃興起的槓桿。東門老街一度風靡大江南北,不少「深漂」把這裏作為闖蕩特區的第一站。鼎盛之時,每天客流量高達30萬人。尤以琳琅滿目的服飾和令人垂涎的美食,聞名遐邇。如今深圳經濟特區已成龐然大物,不少地段高樓大廈林立,新興產業勃起,東門街道所佔GDP比例遠不及昔日,但這裏仍然是全城市井味兒最濃厚的商業老街。隨着網購的興起和普及,線下購物越來越不受人待見,但每到節假日,當年盛況仍隱約可見。畢竟,它承載着深圳人的集體回憶,包含了特區發展的原始基因。
一個社區的發展價值,究竟應該怎樣全面地看待?除了GDP指標,它的人文特色、歷史傳承及其對市民生活方式的模塑,如何計量貢獻?如果在所謂產業升級城區改造中把一個地方的魂改丟了,人氣改沒了,到底值不值得?看着東門老街終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口百年老井和一桿10米大秤的雕塑默然而立,彷彿在天地間品味和衡量,我陷入了沉思。
東門老街上,橫臥一塊刻有《老東門改造記》的石碑。據碑記所載,20世紀末年,深圳市鑒於老東門「三百載歲月洗淘,終難免名盛形衰」,立足高起點規劃、高標準建設、高效能管理,啟動東門改造工程,重塑東門歷史風貌。一石激起千層浪,群情振奮,多方協作,精心設計,精心施工。「九九金秋,新東門巍巍然顯現,終存歷史之文脈,揚商業之傳承,建百姓購物之步行天堂。悠遠哉,老東門。恰樂哉,新東門。」
機緣巧合,我在位於老東門的深圳迎賓館住了整整半年。閒來無事,去東門老街隨意蹓躂,有時會走到羅湖火車站和漁民村。看着渾濁的深圳河彎彎曲曲流過,不禁想起全國政協前主席李瑞環談「一國兩制」問題時講的老茶壺故事:宜興有種紫砂壺,用的時間長了,壺中會長出茶山(即陳年茶垢),不放茶葉也有茶味。一位老太太家中有把上百年的老壺,她拿到市場上去賣,要價五錢銀子。有位買主出價三両,說過會兒來拿。老太太心想,這麼一把舊壺三両銀子,裏面那麼髒多不好意思,於是把茶山給刮淨了。買主回來一見茶山沒了,掉頭就走,五錢也不買了。
由此,又想到嶺南何以把集市稱作墟市,倒也有趣。稱「市」為「集」很好理解,所謂「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稱「市」為「墟」則有些費解,明人《石洞集》和清人《廣東新語》曾這樣解釋:「墟」從「虛」,聚則盈,散則虛,北名集,從聚也,南名虛,從散也;有人則滿,無人則虛,滿時少,虛時多,故曰虛也。中國文化講求大道至簡,虛實結合。老子「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的思想,通常用於格物致知,又何嘗不可以用於社會運行呢。由虛而實,由簡而繁,無中生有則無所不有。
「老街」是地鐵一號線著名站點,一向被視為全市最複雜的地鐵站,出入口之多,地下店舖之密集,若非久居此地者,迷路是常有的事。而一旦走順了,則別有趣味。這或許可以看作老東門的象徵:底蘊深厚,內涵豐富,亂中有序,活力充盈。據東門街道負責人介紹,老東門融歷史文化、革命文化、商業文化、街頭文化於一體,在城市文化建構中具有獨特價值。徜徉在這片歷史與現實交融、傳統與時髦互動、經濟與文化共生的土地上,感受着滿滿的煙火人間氣息,多彩老東門,總讓人浮想聯翩。
羅湖橋上客匆匆 試問斜陽幾度紅
老井街頭新舖起 蜑家村裏舊船空
南來北往滄桑路 萬戶千家各不同
但見蜿蜒分兩制 一灣濁水笑清風